王通生平著述考

2013-07-05 | 来源:《东岳论丛》1996年06期

        隋代大儒文中子王通,由于《隋书》无传,《唐书》未补,传世著述《中说》涉及之史迹,复乏佐证,加之传写夺误,遂启后人无限之疑。自宋迄清,学者多认其书为伪,甚而疑及其人之存在。虽历有学者指出两《唐书》王绩、王勃、王质传并《经籍志》载及通事与著作,然疑点尚多,终难破惑。近代著名学者梁启超著《历史研究法》,于史料辨别一章,直斥其书系王通伪造;姚际恒《古今伪书考》以造伪者难定,而主张“不若火其书之为愈也”。黄云眉为姚书作《补证》,认为书虽不伪,而“门人皆系虚造”。余嘉锡《四库全书提要辩证》于《中说》旁征博引、钩深及远,最称精赡,然其结论并同《提要》所谓“福郊、福畤篡述遗言,虚相夸饰”之说。嗣后王立中著《文中子真伪考》、尹协理著《王通论》,又续作许多考证,虽都认其人实有,而书则伪撰或严重改篡。奇怪的是,一则证明王通事迹最有力的证据,以上诸公硕学竟皆未及注意,这就难免臆说歧出,终难定其一是了。近从《全唐文》中翻检到王通弟子薛收所撰《隋故征君文中子碣铭》,以为千古疑雾,可以一旦而释;诸家误说,皆可据此得以订正。并援新发现王通弟王绩所著五卷本《王无功文集》(中华书局1987年版,五卷会校本),重考王通其人其事其书如次。


  一、王通事迹考


  王通(公元584~617),字仲淹,隋河东龙门(今山西河津县)人。生于开皇四年秋冬之月(参见《全唐文》、《文中子世家》及《录关子明事》),卒于大业十三年五月,享年三十三岁(参见《全唐文》王绩《游北山赋》注。薛收《文中子碣铭》作三十二,《王无功文集》五卷本作四十二)。门人谥曰文中子。


  王通生长于世代冠冕之家,富有典籍和深厚的学术渊源。王通生时,其父铜川府君筮卦,遇坤之师,请教其祖父安康献公,献公说这是素王之卦,二爻阴变阳,是上德而居下位,虽有君德而生非其时,所以此子长成,“必能通天下之志”,遂起名曰通(参见杜淹《文中子世家》,王福畤《录关子明事》,《全唐文》卷一三五和一六一)。《录关子明事》载“开皇元年,安康献公老于家,谓铜川府君曰”云云,是说王通祖父于开皇元年归老于家,向王通父亲讲授关朗学术,并非指终老于家,所以及见王通之生,并为他命名。


  王通早慧,两岁即已知书,“开皇六年丙午,文中子知书矣,厥声载道”(同上)。开皇九年,王通五岁时,隋平江东统一全国。王通和他父亲有一段对话,《文中子世家》是这样记载的:


  铜川府君叹曰:“吾视王道未叙也,天下何为而一乎?”文中子侍侧,始十岁矣,有忧色。铜川府君曰:“小子,汝知之乎?”文中子曰:“通尝闻之夫子曰:‘古之为邦,有长久之策,故夏殷以下数百年,四海常一统也。后之为邦,行苟且之政,故魏晋以下数百年,九州无定主也。’夫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一彼一此,何常之有。夫子之叹,盖忧皇纲之不振,生人劳于聚敛,而天下将乱乎?”铜川府君异之,曰“其然乎”。文中子十岁当是五岁之误。或后人见五岁童子不可能发此议论而改。今据薛收《隋故征君文中子碣铭》:“粤若夫子,洪惟命世,尽象纬之秀,钟山川之灵,爰在孺年,素尚天启;亦既从学,家声日茂”等语,可证以上所述,尽是事实。象纬指所筮之卦,山川指黄河与龙门山,孺年天启,正说明王通幼年确属神童。正因如此,王隆才开始对他讲授“元经之事”,即对历史的认识。


  开皇十八年,王通十五岁,在父亲的勉励下,“于是始有四方之志,”辞家游学四方。“受《书》、《春秋》于东海李育;学《诗》于会稽夏琠;问礼于河东关子明;正乐于北平霍汲;考三易之义于族父仲华。不解衣者六岁,其精志如此”(《文中子世家》)。文内关子明三字之后当有后人二字,或即关生二字之误。即《中说·魏相篇》“文中子曰:吾闻礼于关生,见负樵者几矣”之关生。关朗亦河东人,故疑关生为关朗后人。若谓《世家》为通子福畤伪撰,则畤有《录关子明事》一文,纪其祖穆公与关朗交游受易事甚明,岂能误为其父。王通游学期间,以其聪颖博识,还解决了其他人学问上的疑难,所以《中说·立命篇》说:“夫子十五为人师”。


  仁寿元年,王通十八岁,“举本州秀才,射策高第”(《文中子碣铭》)。秀才在隋唐时代,属于最高级别的科举,极少有人考中。开皇十五年,仅杜正伦一人及第,杨素怒曰:“使周、孔更生,尚不得为秀才,刺史何妄举此人!”经重考方录取。才冠一世的刘焯也是秀才高第,可见秀才科的荣贵。王通秀才及第后,名动京师,很多高官显宦都要求和他相见。《中说》记载:“子在长安,杨素、苏夔、李德林皆请见”(《王道篇》)。又“内史薛公(道衡)见子于长安,退谓子收曰:河图、洛书尽在是矣,汝往事之,无失也”(《天地篇》)。此外还有苏威、贺若弼等隋朝重臣及刘炫等大儒。其中除李德林(卒于开皇十一年)一人姓名有误外(今疑其人乃薛道衡,因后文责其“言文而不及理”,编者因薛收故改),余皆实录。后人多以重臣请见、遣子求学为虚妄作伪,其理其据本不足深辨。今按薛收所撰《文中子碣铭》中明谓:“朝端囗囗(原注:阙文。疑为誉其二字)声节,天下闻其风采。先君内史屈父党之尊,杨公仆射忘大臣之贵,汉侯三请而不觌,尚书四召而不起。”可见名臣纡贵降尊,请见王通实有其事。而且薛道衡和王通的父亲还是朋友(父党)。至于贺若弼,因早与王通长兄王度友善,并曾称赞王通季弟王绩为“贤兄有弟。”请见王通,当亦在情理之中。《中说》编者用“请见”两字,还寓有道尊于势的意味,岂可以后世事理衡之。


  据杨炯《王勃集序》、《旧唐书·王勃传》,王通秀才高第后,授官蜀郡司户书佐,蜀王侍读。次年十二月蜀王秀被罪废,因王通在此之前即辞官归家,未受牵连。《中说》曾载通与刘炫论易事,学者每以炫久贬河间乡居,两地悬远,难得相遇致疑。殊不知刘炫早于前年被枷送益州,初为蜀王门卫,后为书佐,同处为官,故得相与论学也。王通虽然辞去朝廷蜀郡司户的任命,却于20岁时向文帝献上《太平十二策》,以求大用。据杜淹《文中子世家》载:“仁寿三年,文中子盖冠矣,慨然有济苍生之心。遂西游长安,见隋文帝。”“奏太平之策十有二焉。推帝皇之道,杂五霸之略,稽之于今,验之于古,恢恢乎若运天下于掌上矣。帝大悦。”“下其议于公卿,公卿不悦。时文帝方有萧墙之衅。文中子知谋之不用也,作《东征之歌》而归。”这一史事在二年后,通弟王绩游京师时,重被提及。据《王无功文集》五卷本吕才《序》所记:绩“年十五,游于长安,谒越公杨素。于时宾客满席。素览刺引入,待之甚倨。君曰:‘绩闻周公接贤,吐?{握发,明公若欲保崇荣贵,不宜倨见天下之士。’时宋公贺若弼在座,弼早与君长兄侍御史度相善。至是起曰:‘王郎是王度御史弟也,止看今日精神,足见贤兄有弟。’因提手引座,顾谓越公曰:‘此足方孔融,杨公亦不减李司隶。’素改容礼之?。因与谈文章,遂及时务,君瞻对闲雅,辩论精新,一座愕然,目为神仙童子。初,君第三兄征君通,尝以仁寿三年因上十二策,大为文帝知赏,素时亦钦其识用。至是谓君曰:‘贤兄十二策,虽天下不施行,诚是国家长算。’君曰:‘知而不用,谁之过欤?’素有惭色。”王绩游京之年当在大业元年至迟不超过二年夏天,因是年六月杨素改封楚公,至七月而卒。《王无功文集》校理者谓绩谒杨素于仁寿三年前,大误(见中华书局1987年版,该集会校本)。这段新出的史料,不仅说明了杜淹《文中子世家》确属信史,也证明了王氏家中多出神童的事实(还有通孙王勃,史称“六岁善文辞”、九岁作《汉书颜注指瑕》等)。


  炀帝继位后的大业年间,王通隐居龙门之白牛溪,著书讲学。“以为卷怀不可以垂训,乃立则以开物;显言不可以避患,故托古以明义。怀雅颂以濡足,览繁文而援手。乃续《诗》、《书》,正《礼》、《乐》,修《元经》,赞《易》象。”“渊源所渐,著录逾于三千;堂奥所容,达者几乎七十。”薛收在《文中子碣铭》中,对王通隐居的目的、著述的内容以及讲学盛况的概括,与杜淹《文中子世家》、王绩《游北山赋》及《中说》所载,若合符契。王绩在《答程道士书》中也说:“昔者,吾家三兄,命世特起,光宅一德,续明六经,吾尝好其遗书,以为匡世之要略尽矣。”可见王通的托古明义、开物垂训,完全是为了挽救世运时弊,亦即所谓的“命世特起”。王通续作《六经》,用了九年时间,然后专意肆力于讲学。“山似尼丘,泉疑洙泗”,“门人弟子相趋成市,故溪今号王孔子之溪。”(《游北山赋》及注)“盛德大业,至矣哉。道风扇而方远,元猷陟而愈密,可以比姑射于尼岫,拟河汾于洙泗矣”(《文中子碣铭》)。这即是后世所谓的“河汾道统”。这期间朝廷屡次征辟,“两加太学博士,一加著作郎”(同上),皆不赴召。


  大业九年,杨玄感起兵反隋,遣使召请王通。王通对使者说:“为我谢楚公,天下崩乱,非至公血诚不能安,苟非其道,无为祸先”(《天地篇》),说明王通对时局有着清醒而且深刻的认识。他的归隐讲学,著书立说,目的就在于弘扬王道仁政。所以不赴杨玄感之召,就是认为杨没有推行王道之治的至公血诚。当大业十三年五月,王通在病中闻李渊在太原起兵,泫然而兴曰:“生民厌乱久矣,天其或将启尧舜之运,吾不与焉,命也。”(《王道篇》)并对薛收说:“道废久矣。如有王者出,三十年后礼乐可称也,斯已矣”(《魏相篇》)。看来他是有意响应的。他的门人弟子,大多投效唐军,显然是受他影响。薛收在《碣铭》最后说自己“将以肆力王事,思存管、乐。”即是在王通病中,师弟间议论的结果。可惜就在这年五月甲子日(据薛收《碣铭》),王通过早地与世长辞,终年三十三岁。“门人考行,谥曰文中子。”(同上)。


  王通的门人,据王绩说:“以董常、程元、贾琼、薛收、姚义、温彦博、杜淹等十余人称俊彦”(《北山赋注》)。《中说·关朗篇》所列,除此之外,还有房玄龄、魏征、杜如晦、窦威、陈叔达、王圭等唐初名臣。王绩虽在《游北山赋》中说过王通“殁身之后,天下文明,坐门人于廊庙,痉夫子于佳城”和“门人多至公辅”,但没有确指,后人遂多以此致疑。据薛收所说自己和王通的关系是:“义极师友,恩兼素故。”(《碣铭》)以此律之,以上名臣亦同此例,即使年齿、辈份、爵位长于或高于王通(如王圭是王通族叔,陈叔达是绛州郡守,房、魏、杜等年长,余人也多为通之平辈),只要曾求学问道于王通门下,称为门人并不过份。且门人与弟子是有区别的,古称亲受业者为弟子,转相授受为门人。王通于河汾以道统立教,非训蒙之师,游通之门者,也多饱学之士,特为问道解惑或愿得指正品题而来,正是介于门人弟子之间者。《中说》将之统称门人,非但无谮妄之嫌,反有自谦之意。韩愈所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师说》),李白所谓:“一登龙门,则身价百倍”(《上韩荆州书》)者,又岂以年齿爵位论人者所可知哉。王门学派的这一特点,即被后学称为河汾学风。《关学编·李二曲传》云二曲布衣,又当王通之年,“远迩咸以夫子推之”,“东西数百里间,耆儒名士,年长一倍者,亦往往纳贽门墙,彬彬河汾之风焉。”此本隋唐古风,观唐人多以此为美谈,自宋始疑之可知。房、魏等名臣传中“无一人语及通名者,”(司马光《文中子补传评》,邵博《闻见后录》卷四)自是史书失载,其为通门人,当不成疑问。王绩在《答处士冯子华书》中,历述世事亲故如薛收、姚义后云:“又知房、李诸贤肆力廊庙,吾家魏学士,亦申其才”(据五卷本《文集》,已明指诸贤为王门学者。王福畤曾录其仲父王凝转告之魏征自述云:“大业之际,征也尝与诸贤侍,文中子谓征及杜、房等曰:‘先辈虽聪明特达,非董、薛、程、仇之比。’”(《录唐太宗与房魏论礼乐事》、《全唐文》卷一六一)可见诸公也并非“皆忘师弃旧之人”。(司马光上引文)诸人虽执弟子礼,但王通仍称之为先辈,正见其关系介于师友之间,也足见王通人格之伟大。陈叔达也说自己是“滥尸贵郡,因沾善诱,颇识大方”(《答王绩书》,同上卷一三三),并引据:“古人云:过高唐者,学王豹之讴;游睢涣者,学藻绘之功。”承认自己撰《隋规》,正是受王通的影响。可见并未因年齿名爵而影响他们在学问上的师生关系。


  唐初,陈叔达、房玄龄躬与撰写《隋书》纪传,由魏征总领其事,他们未必没给王通立传。观《旧唐书·王绩传》明谓通“自有传”可证《旧唐书》)此例甚多,余嘉锡认为可能是刘煦以为通为隋时人而删去)。吕才《王无功文集序》(五卷本)述王氏六代家世后云:“国史、家谍详焉。”可见当时国史多载其父祖兄弟传记。《郡斋读书志》谓:“通行事于史无考,独《隋唐通录》称其有秽行,为史臣所削。”《通录》究系何书?所云是否诬妄?史臣复指何人?由于晁公武虽引其书,而自著读书志中不载,遂又多一层疑案。《隋书》最后成于长孙无忌之手,最大的可能就是因通弟凝与其结怨而被他删去。王福畤《录东皋子答陈尚书书略》记其结怨始末,关系非轻:凝为监察御史,曾劾侯君集谋反,“事连长孙太尉,由是获罪,时杜淹为御史大夫,密奏仲父直言非辜,于是太尉与杜公有隙,而王氏兄弟皆抑而不用矣。”(《全唐文》卷一六一)文内仲父当系仲兄之误,或畤追记时,偶以己身称之。因系追记,故以太尉称长孙,亦不足为疑。考王凝劾侯君集事,时在武德年间,则不仅“事连长孙”,且亦危及太宗矣。其时太宗方当扩张势力之际,侯君集乃其心膂,劾君集,乃所以坏秦王之大事也。“由是获罪”者,岂独获罪于长孙,直获罪于太宗矣。是以吾固曰“王氏兄弟皆抑而不用”者,太宗之意也。长孙删王氏诸传,盖有由矣。不仅王通,即是王度、王凝,也是有资格在隋唐史传中占一席之地的,然而都因此成为待考的疑案。但是由于薛收《隋故征君文中子碣铭》的重新发现,史传之有无已经并不重要。今按,碣铭本随葬于地下,可能出土于清初,清初钱大昕等人兴起搜辑金石碑刻文字,补正史传阙误之风,发现许多珍贵的史料。嘉庆年间编纂《全唐文》,能收入一些史、集之外的佚文,正是得益于此。此件碣铭已非初拓本,观其阙坏可知。余尝遍索历代墓志及题跋集,而原拓踪迹终未获睹。《全唐文》最大的缺陷,就是采辑群书、佚文不注出处。故此《碣铭》出土之时、地(是否为龙门万春乡)、人,尚待考索。《旧唐书》载《薛收文集》十卷,早佚。赖《全唐文》收编此文,足释千古疑案,足为史学幸事。


  二、王通著述考


  王通的著作见于记载的有:


  一、《太平十二策》,编为四卷。“仁寿三年,文中子盖冠矣。慨然有济苍生之心,遂西游长安,见隋文帝。帝坐太极殿,召而见之。因奏《太平之策》十有二焉。推帝皇之道,杂王霸之略。稽之于今,验之于古,恢恢乎若运天下于掌上。”(《杜淹《文中子世家》)后佚。


  二、《续六经》,又称《王氏六经》(据陆龟蒙《笠泽丛书》称)。包括《续诗》、《续书》、《礼论》、《乐论》、《易赞》和《元经》六种。《中说》载其续六经的目的云:“吾续《书》以存汉晋之实,续《诗》以辨六代之俗,修《元经》以断南北之疑,赞《易》道以申先师之旨,正《礼》、《乐》以旌后王之失,如斯而已矣。”(《礼乐篇》)《续六经》初编共六百七十五篇,八十卷。至唐王福畤整理时,缺十篇,勒成七十五篇。唐末散逸。


  《续诗》宗旨与其六世祖玄则《时变论》相一致。王通说:“吾欲续《诗》,考诸集记,不足征也,吾得《时变论》焉。”(《王道篇》)《续诗》所收诗歌上自晋宋下迄周隋,“甄正乐府,取其雅奥”(杨炯《王勃集序》),以达“化俗推移之理”。王通说:《续诗》“有四名焉,有五志焉。何谓四名?一曰化,天子所以风天下也;二曰政,蕃臣所以移其俗也;三曰颂,以成功告于神明也;四曰叹,以陈诲立诫于家也。凡此四者,或美焉,或勉焉,或伤焉,或恶焉,或诫焉,是谓五志。”(《事君篇》)。


  《续书》宗旨与其四世祖王虬《政大论》相一致,目的在明“帝王之道”。所收诏命,起自西汉,迄于晋代。自述这一去取是因为“六国之弊,亡秦之酷,吾不忍闻也,又焉敢皇纲乎!汉之统天下也,其除残秽,与民更始,而兴其视听乎。”(《王道篇》)杨炯说王通“讨论汉魏,迄于晋代,删其诏命为百篇以续《书》。”(《王勃集序》)王勃曾亲为《续书》作序,也说《续书》是取“近古之对、议”,“制、诏、册则几乎典诰矣。”其书还经过王勃的校订补充。据其《序》云:“间者承命为百二十篇作序,而兼当补修其阙,爰考众籍,共参与旨。”“刊写文就,定成百二十篇,勒成二十五卷。”(《王子安集》卷四)。


  《元经》的编写宗旨与其祖穆公王杰的《皇极谠议》相一致。王通说:“吾欲修《元经》,稽诸史论,不足征也,吾得《皇极谠议》焉。”(《王道篇》)可见这部效法《春秋》的著述,是侧重于史论的,并且以“三才之去就”,亦即天人之际,作为评定史迹的纲领标准。据陈叔达《答王绩书》云:“自微言泯绝,大义乖坠,三代之教乱于甲兵,六经之术灭于煨烬,君人者尚空名以夸六合,史官者贵虚饰以佞一时。”“魏晋之际,夫何足云,中原板荡,史道息矣。”“然国于天地,与有立焉,苟能宅郊堙,建社稷,树师长,抚黎元,虽五裂山河,三分躔次,规模典式,岂徒然哉!是贤兄文中子知其若此也。恐后之笔削,陷于繁碎,宏纲正典,暗而不宣。乃兴《元经》,以定真统。”(《全唐文》卷一三三)信中所述与王通修《元经》志存“史道”的精神及“帝元魏”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王通曾详述其著《元经》的旨趣云:“《元经》其正名乎。皇始之帝,征天以授之也;晋宋之王,近于正体,于是乎未忘中国。穆公之志也。”“永熙之后,君子息心焉,谓之何哉?《元经》于是不得已而作也。”(《问易篇》)《旧唐书·王勃传》谓:祖通,“依《春秋》体例,自获麟后,历秦汉至于后魏,著纪年之书,谓之《元经》。”此记载有误。《元经》实起于晋惠帝永熙元年,迄于隋开皇九年统一区宇之岁,共三百年。天下混乱,帝制不明,作《元经》就是效法《春秋》笔法,行褒贬,代赏罚,“以为匡扶之要略。”(王绩《答程道士书》)“门人薛收窃慕,同为《元经》之传,未就而殁。”(杨炯《王勃集序》)王勃整理《续六经》,然于《元经》之《传》,亦“未终其业。”(同上)现存《四库全书》本《元经》有薛收《传》及阮逸注。


  自宋以来,学者皆认其书于五代时散逸,传本乃宋代阮逸所伪造。最初致疑者为晁公武叔侄,《郡斋读书》卷十于《元经》十卷条下谓:“按《崇文》无其目,疑逸依托为之。”邵博于《闻见后录》卷五更记晁以道之言曰:“逸才辩莫敌,其拟《元经》等书,以欺一世之人不难也。”并述“逸尝以私稿视苏明允”。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也以其书《唐志》无目(按《新唐书·艺文志》有其目),书著于隋而人名避唐讳,为阮逸“心劳日拙,自不能掩”其伪撰的证据。《四库全书提要》认为史学“书名书字,例本互通”,不一定是避讳。但又举出“书神虎门为神兽门,则显袭《晋书》,更无所置辨矣”,并引陈师道《后山谈丛》等书亦记及“逸以稿本示苏询”事,说:“师道则笃行君子,断无妄语,所记谅不诬矣。”近人顾实作《古今伪书重考》则指出《元经》“自刘宋立国,始进魏于经,而南北并列。至刘宋亡,遂黜齐而进魏,尤为荒谬之极,揆诸《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之大义何在哉!则此书直无知妄作而已矣。”黄云眉《补证》引詹景凤《詹氏小辨》曰:“《元经传》谓为薛收作,光谓经传悉伪也。何以明之?以是非予夺不明。”举晋贾后被废在后,而经文擅称庶人于前;帝王崩后始为庙号,而经文先称之,且在文中子卒后为证。黄云眉认为“此亦以书法攻《元经》之伪,甚当。”遂定《元经》、《传》皆阮逸伪作无疑。”自兹以往,迄无异说(余于刘蔚华主编之《儒学发展史》撰该章时,亦震于诸书之名而姑依成说)。


  余尝三覆《元经》其书,历览古今诸辨,以为《元经》不伪,薛《传》亦复可观,而讶诸辨伪文字,理据何其薄弱而武断也。更辩之如下:晁公武以《崇文总目》不载,因而致疑,尚属谨慎。公私书目失载,而其书后出,确实值得怀疑,然大抵多指年代久远者。《元经》及《续六经》诸书,至晚唐犹存,读皮日休、陆龟蒙文可知。学者也多认其散逸于五代之际。柳开即遍访其书不得。但这不能否定还另有藏书之家存有其书,建阳阮氏即是其一。据阮逸《文中子中说序》云:“逸家藏古编尤得精备”,其中既有《中说》“亦列十篇”。即有《中说》复有《元经》,又有何可奇怪的呢?至于邵博、何薳、陈师道以“逸尝以私稿示苏洵”,而断即其人伪撰,也不合情理。岂有作伪者,即欲“以欺一世人”,希冀其传,而肯明言此吾所伪撰者。其必以所加注之抄本示苏洵也,何可遽断全书为伪?“笃行君子”所记诚不诬,而所断实误。至于陈直斋所举人名改字避讳事,本考书辨伪之小技,而《元经》只是以字代名,不属避讳,《提要》已辨之。而《提要》又以“书神虎门为神兽门”为无可置辨之证,只此一字之差,又焉知非薛收或王勃及包括阮逸在内的传抄者之笔误或妄改也。故知以上书目所云,显系猜测语,不足为凭。至若顾实、詹景凤所言,则涉及所谓“《春秋》书法”问题,然詹、顾实不谙《春秋》微言大义之书法。《春秋》书法,有经有权、有常有变、有进有退。即以夷夏之辨言之,诸夏之所以称诸夏者,以其礼乐文明;夷狄之所以称夷狄者,以其侵暴无信也。所以儒家要严夷夏之防。“内诸夏而外夷狄”者,即所谓常经也。然而儒家又认为夷夏关系、地位是可以互相转变的。孔子曾欲居九夷,孟子所谓“用夏变夷,未闻变于夷者也。”《春秋公羊》所谓“中国而夷狄,则夷狄之;夷狄而中国,则中国之。”夷狄如能奉行中国之礼义制度,则可进而为中国;中国如弃绝礼乐文明,则应退而称夷狄。此处之进退,即是所谓的权变。这即是《春秋》大一统的根本义,亦即所谓的《春秋》大义。王通深契此义,故能黜萧齐而进元魏,这与王通的王道帝制思想是一致的,也说明王通没有狭隘的民族观念。至于“南北并列”,宋、魏并进于经,则以其时南北皆属偏统故也。《春秋》书法,首以正统,次以偏统入经,余则伪统也。此又近于《公羊》新三统之说,与《中说》所述其著《元经》的旨趣也是相合的。“不得已而作”,正透露了王通以权变行褒贬的用意。权变亦即是反经而合于道。《中说·述史篇》载有通师弟之间关于《元经》的问答:董常曰:“敢问皇始之魏,帝晋何也?”子曰:“主中国者,将非中国也。”是说元魏于皇始年间,虽然入主中国,但还没有奉行中国的礼义政治,故尚不能以中国正统称之。又问:“《元经》之帝元魏,何也?”子曰:“乱离斯瘼,吾谁适归?天地有奉,生民有庇,即吾君也。且居先王之国,子先王之民矣,谓之何哉!”帝元魏的标准,即是推行了“天地有奉、生民有庇”的礼义政治。今本《元经》于宋亡时,《经》书:“升明三年禅位伪齐。”然后《经》书:“后魏孝文帝太和四年春正月。”表示其年始以魏为正统,齐为伪统。这都与上述《春秋》大一统以及三统说是契合的。《元经》效法《春秋》,即是取其编年史之体裁,行历史评价亦即褒贬之实,“是非予夺”是否公正,当然是首要问题,然如詹氏所指,先于其行事之年,书以其后废立之名。或如何焯所指太元八年“坚为慕容垂所败。”(见《郡斋读书志》该条注),按此例尚有元康七年“梁王彤陷王师杀周处”苻坚为晋军所败;周处讨齐战殁,尽人所知。而坚之败、处之杀,实慕容垂、梁王彤有以致之。故《经》文舍其表面现象,而直追其根本之由,此又王氏新创之褒贬书法。薛收于《传》文中,已详释之,何独不见也。


  今本《元经》十卷,前九卷题为王通撰,薛收传、阮逸注。后一卷旧题薛收撰,《四库提要》以为薛收续。然观第九卷开皇九年传文引文中子语后,有“薛收曰何谓也,曰天人相与之际,其可畏也,故君子备之。”又于卷末题“续《元经》后二十八年终。”阮逸注云:“如《春秋左传》至孔子卒。”则此书至此已收束。或薛收欲续而未续也。观末卷体例与前大不同,且薛收卒于唐武德七年,越二年高祖卒,诚如詹氏所指,何能与闻高祖庙号。且卷末记开皇元年文中子生,大误。知非薛收所撰,乃后人以狗尾续貂耳。然全书绝非逸所伪撰。逸本天圣间进士,又“才辩莫敌”,岂不能按《春秋》固有体例、笔法,伪撰一部毫无特色的《元经》,而故出上举新创之法,贻人疑窦?又薛《传》原本未完,《经》文亦多残阙,增窜之余地尚大,逸何不为之?即使其果欲伪撰此书,余恐其非才不逮,恐其不谙通、收著史之意也。


  至此,可以下一个断论:王通《续六经》除《元经》今存外,其余至五代时已全部逸佚。


  三、《中说》,又称《文中子》或《文中子中说》,十卷。旧题隋王通撰,实为门人纂集王通言行记录而成。初编者为程元、仇璋、董常和薛收,薛、姚撰写卷首与序言。王凝说:“夫子得程、仇、董、薛而《六经》益明。对问之作,四生之力也。”(《关朗篇》)再编者为王凝。王凝任监察御史时即开始搜寻门人记录,“退而求之,得《中说》一百余纸,大抵杂记,不著篇目,卷首及序则蠹绝磨灭,未能诠次。”(《王氏家书杂录》)由王凝编集成册。最后成于王福畤。王福畤将王凝授予他的《中说》“辨类分宗,编为十篇,勒成十卷。其门人弟子姓字本末,则仿诸纪谍,列于《外传》,以备宗本焉”(同上)。《中说》之《外传》今已不存。历代承认文中字实有其人其书的学者,也都认为其子福畤等“纂述遗言,虚相夸饰”,甚而不惜造伪。元代吴师道说:“思福郊、福畤与其门人既傅会成书,当时耳目犹近,故藏于家不敢出,意数世之后,殆不复有辨之者,故刘禹锡、李翱始举其名。”(《礼部集·书文中子后》)说是“虚相夸饰”,是因为《中说》所言,别无佐证,以意度之或当如此。而如吴师道所言,则自福畤贞观二十三年编定《中说》起,至李翱生活的会昌年间近二百年,王氏必于六、七代间,父子兄弟世世以“此是伪书,幸勿外传”为诫,世间断无此等事理,实属厚诬古人。窃以为中唐以前,世之所重唯有经学,而王通之学乃儒学中之子学,于六经之外,另辟蹊径,另立新说,故门人谥为子而不称先生。还是欧阳修分析得近理:文中子“仿古作《六经》,又为《中说》以拟《论语》,不为诸儒称道,故书不显。”(《新唐书·王绩传》)其所谓“诸儒”当是指孔颖达、颜师古诸人,是正统的经学家。以经学为主流的盛唐时代,其书不显,是必然的。迨至中晚唐时代,疑经之风起,韩、李、刘、柳以至皮日休、陆龟蒙辈,皆以道统自任,学风为之一变,其学实即儒家之子学。于是,《中说》也自然受到重视,并没什么可讶怪的。明儒焦肱就对王通的“拟圣”给予全面肯定。《焦氏草乘》卷二云:“文中子动以孔子为师,其见地甚高,志甚大。或以模拟太过病之,非也。如此世人有所慕悦,则其举止言动不觉尽似之,以其精神所注故也。不然,诗祖李、杜,文祖迁、固,未有非之者,独訾文中子之法孔子乎?”今按,《中说》所记王通议论行迹,并非模拟圣人言动的伪作,除个别传抄讹误外,基本上是真实可信的。


  今本《中说》尚有附录六篇:《叙篇》(阮逸撰)、《文中子世家》(杜淹撰)、《录唐太宗与房魏论礼乐事》、《录东皋子答陈尚书书》、《录关子明事》、《王氏家书杂录》。后四篇为王福畤撰述先人闻见及整理王通著述的过程,基本上也是可信的。


  《中说》北宋时有阮逸注和龚鼎臣注两种刻本。今传世本皆系据阮本转抄、翻印。鼎本至南宋时犹存,后佚。此外尚有陈亮于南宋初年的类编本,正是参校阮、鼎两本而来,可惜此本亦佚。据陈亮云:“龚鼎臣得唐本于齐州李冠家,则以甲乙冠篇,而分篇始末皆不同;又本文多与逸异。”(《陈亮集·类次文中子引》)《直斋书录解题》记有:“《中说注》十卷,正议大夫淄川龚鼎臣辅之撰,自甲之癸为十卷,而所谓前后序者,在十卷之外,亦颇有删取。李格非跋云:龚自谓明道间得唐本于齐州李冠,比阮本改正二百余处。”这二百余处异文,今已不可全知,仅据现存的资料看,鼎本明显地优于阮本。则后人只据阮本之文,便遽下论断,也就难免乎郢书燕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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