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日本的自然信仰与简约生活

2016-11-25 

一、日本人的信仰对象

  有史以来,日本人始终信奉自然万物,并保留着对古人所信仰的原生态中的各种自然形态的崇拜习俗,世代相传,直到今天。那连绵的山脉、不息的流水,元旦的朝阳,秋实之稻穗,无一不是日本人信仰的对象。为保持其自然之本色不被亵渎,不受人格化之渲染,日本的神龛一般都供奉写有汉字的牌位或古传铜镜,而不设实体。敬神的食品也丝毫不加人工点缀,几乎都是海盐若干,米酒少许,鲜鱼鳞片完整,时蔬柄叶俱全,等等。

 

  也许世人曾经予以关注,2013年6月,日本的富士山申遗成功。但那不是作为自然遗产,而是因其被赋予“文化”精神和艺术源泉的象征而入选。这一案例鲜明的映射出上述日本式信仰的特点,这就是当代日本较完整地秉承了人类在原始宗教和原始信仰阶段所经历过的自然信仰和祖先信仰。尽管日本在亚州率先接受西方近代化的洗礼,成功的跻身先行国家的行列。但是,在精神文明和生态文明方面,置身高科技框架之下的日本虽然一度强暴四邻,却依然维系着自然信仰和祖先信仰的绿洲,畏惧来自万般生态的灵效。

 

  很多资料表明,日本人寻求解脱和寄托时,往往选择投身自然。在日本生活了35年之久的笔者也不时目睹日本人专程从高山大海捡回小石头,精心的摆放在家中或装入随身携带的香袋,以示溯本归源,返璞归真。而凡动土施工之时,无论是迪斯尼乐园那样的大型工程,还是仅有80平米的民房修建,人们一定要郑重其事地礼拜天地四方诸神和祖先之灵,以求工程进展顺利,进而保佑一方生灵的平安。

 

 

 

二、自然信仰中的森林

  万般生态中最能反映日本式信仰的首推森林。有目共瞩,日本的国土面积是37万平方公里,其中森林面积占25万平方公里,日本国土的3分之2为森林所覆盖。如此覆盖率仅次于芬兰和瑞士,据世界第三位。当然,这得益于科学之功,然而,更受益于世代相传的自然信仰。因为国民自觉地维护森林与维系心灵中的信仰对象混成融汇,其结果自然互惠相宜。


  因此,对于日本人来讲,基于伦理道德原理,运用科学知识的环保教育似乎并非首位。更重要的是与生俱有的对自然和生态的崇拜以及由此繁衍的威慑。据此,日本人普遍认为灵魂乃至肉体都与自然息息相关,自觉回收垃圾,维护公共环境既源归公共意识,又发自质朴的生物本能。而森林是祖先信仰和自然信仰的大本营,那是凝聚万灵,繁衍万物的空间。闻名世界的漫画家宫崎骏的作品之所以都以森林为舞台,也折射出直系自然信仰的日本式国民教养的特色。

 

  自古以来,日本人就拜古树为神木,在绿木郁郁之中建起供奉自然万神落脚的神社。这一习俗延续至今。而称之为神社的社字源出中国古典《礼记》。据日本文化厅的《宗教年鉴》统计,当今,在日本全国各地,正式登记过的大小神社有8万5千多家,加之未经登录的大约已达10万之多。神社的特点是它古朴简陋的建筑四周,几乎都被范围不等的树木从林所环绕,这类林木被唤之镇守森林。在科学领先的先行国家的都市,类似日本拥有镇守森林的国家尚无先例。因为那些国家首先考虑的大概是如何利用和开发自然,而不是信仰自然。相比之下,镇守森林的存在现象不但显示出日本民间信仰的特性,同时也反衬出日本绿化面积广大,生态环境保持良好事实的重要背景。

 

  例如,拥有1,300万人口的东京都内就存在着大约1,866座神社。其中,明治神宮占地面积近70万平方米,生息着230种17万棵树木和50种鸟类。每当新年来临,日本各地前往该神宫迎新辞旧的参拜者数量远远超出300万人之多。据调查了解,八成日本国民都要在元旦赶往各自所好的神社许愿。在这些人的潜意识中,信仰与环境、生态与自然实为一体,环保意识与生活习俗难以分割。

 

  720年,日本最早的一部史书《日本书纪》中首次出现了“神道”这一词汇。那是为与经由中国传入日本的佛教加以区别,而刻意将滋生本土的自然信仰和祖先信仰等混合型原始信仰定名为神道的。之所以采用这两个汉字,也是因为秉承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中国古时曾经把天皇和真人、神仙思想为核心的信仰称作道教和神道。据日本古代史专家福永光司于1978年经德间书房出版的《道教与古代天皇制》一书指出,神道的出典一为《易经》中的: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一为《晋书》隠逸传序中的:惟神之常道,等等。

 

  19世紀末,西方的宗教概念传入日本,为相对的理解和解释这一概念,本土带有宗教色彩的神道一词才开始相应使用,并发展成为尔后的学术用语。但是,与其他严格的宗教相比,神道拜万物为神,并从未指定教义、教典、教律和统一的教祖。综上所述,日本的神道原本起源根植本土的原始信仰,并且直接或间接地接受了佛教和道教的影响。而产生于明治维新至二战结束其间的国家神道当属特殊时期的特定产物。不言而喻,小文所提及的信仰当指孕育生成于原始信仰和生态文明怀抱之中的民间信仰。

 

 

三、自然信仰与简约生活观

  综上所述,日本人与自然、生态之间距离模糊,甚至还时常令人感到他们之间不自觉地互为换位,互为受容。这类似庄周梦蝶的感觉韵穰出一种诗体,日本人称之为俳句。其格式规定由三行组成,第一行和第三行各须五字,第二行定为七个字。每首诗必须具备季语,即歌颂季节的专有名词。俳句的内容也要求源于自然,吟诵自然,否则不算俳句。据称,当今日本的俳句人口有1千万以上,男女老少都披靡在俳句的大旗之下。凡生活在日本的外国人都有所感触,那就是无一不曾遭遇国民性的俳句创“习性”。就像中国公园里常见的健身舞一样,舞者如痴如醉。日本虔诚的俳句爱好者们为描写自然而忘我,退休后的日本人几乎每天都拿出几个小时,沉浸在与自然万物混成的生命时光,他们定位与自然共鸣共有的情绪是一种充实和馨宁。

 

  如此之信仰演绎出一个使用率极高的日语词汇,叫做:Motayinayi,意为可惜、珍惜等等。同时也使得日本人的生活观简朴且雅致。简朴是因为他们珍惜具有生命和灵性的万物,雅致是尽量珍惜源于万物的能源,倾心灌注地制作和使用精品。对于他们而言,简朴和景致并不矛盾,少而精是合二为一的。即便在日本最富有的1980年代,笔者亲眼看到富有的太太们利用废纸,折成精美的工艺垃圾箱,二次使用;步入21世纪的今天,在游客成群的世界遗产观光胜地,公共汽车所备用的时刻表也印刷在一次使用过的纸张的背面。今年夏季在日本国立公文书馆,即国立档案馆所举办的一场公开展览,更使得我们有机会接近那近乎“小气”的日本式生活观与信仰之间的链接通道。

 

  首先向诸位介绍展品中的一册幽默的读物。那是1671-31年之间所发行的通俗性随笔:《试听草》。作者宫崎成身意在通过此书影射世间的贪婪奢侈,引导国民端正生活态度,返璞归真。他看准了信仰与民风之密切关联,试图从畅通生活观与原始信仰间的通道开始切入。例如,他描绘了地狱为可持续性发展所需,颁布了地狱节约令,地狱的生活者、小鬼们也随之积极参加,带头推行简约生活方式,并且开始存款。作者还在此书中提到了与地狱相对的天堂,极乐世界也实行不为金钱主导的品味标准,以此抨击挥霍浪费的恶习等等。

 

  展示中还有一幅同时代画家河锅小斋的作品。他笔下的人物是一位不惜出售自己宝贵头角的地狱小鬼。讽刺“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时态,以及无何奈何的小鬼百态。

 

  与上述诙谐的具象为伍,很多源出中国古典的四字成语也在同一时代广为使用。如“一点素心、质素俭约、往生素怀、质实朴素、清光素色、齐紫败素”等等。这些日语化的汉字深入人心,连同信仰和俭约习惯一起,如润物细雨点滴渗透,注入演化为生活方式和群体价值。

 

  2007年,曲阜的老朋友福田康夫出任日本首相时作出了一项新规定,即将元首专车改为丰田制造的「レクサスLS600hL」,因为这种车环保节能,CO2排出量少。由此可见,从普通国民到国家元首,日本人的简约生活观一脉相承。他们之间没有相约,没有通气,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大概基于一种无声的共鸣,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潜在的默契,一种朴素的信仰。

 

  福田康夫先生经常说:不丹王国很早以前就提出用全民幸福代替国内生产总值GDP。而后,法国总统萨科齐也提出来用新的生活指数或模式来代替物欲膨胀的经济主义,他们都在呼唤人性的真正复苏,以尊重和传承有益的传统和美德。只有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才能够继往开来,才能够达到温故创新的境地。笔者认为,他所强调的温故之深层就涵盖着自然信仰的底蕴,以及日本成功的保持至今的简约生活态度。

 

  2008年12月28日,福田先生携夫人共同参拜孔庙,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位造访曲阜的国家元首。并挥毫写下“温故创新”四个大字,充分展现了他所代表的日本层面的生活观和价值观。

 

  从首相位置卸任以后,福田先生继续使用节能环保汽车,主张温故创新。就在本次会议召开的11月初,他约我搭乘他的节能车,一同前往东京富士美术馆参观该馆与中国对外友好协会、中国文物交流中心等联合举办的《汉字三千年》展。他对展品中的刻有汉字的兵马俑尤为关注。当然,这是汉字兵马俑首次在海外亮相,百闻不如一见。不过,福田先生一贯认为,汉字是延续信仰和文明的公共智慧,是链接汉字文化圈之生态文明的纽带。

 

 

  笔者认为,自然信仰与生态文明与简约生活方式本为同源。源出《老子》中的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庄子》中的纯素之道,唯神是守以及其他中华传统经典。而被称为素人的孔子的生活观和以儒教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内容,实际上也是先人对主张生态文明,提倡简约生活的实践的记载。而从简约生活实践中所提取的哲理,以及从这些哲理积累中锤炼出的智慧,自然形成了传世的思想财富,造福于汉字文化圈。日本便是自觉的汲取并传承,甚至发展了其间的智慧的模式。

 

  从这个角度来看,日本经久不衰的自然信仰与俭约生活观之间的相关关系值得探讨,科学并非万能的价值取向值得参考,自3-5世纪起就引入汉字为国字,几经欧美文化大浪的冲击却依然坚定不移地保留汉字载体中的文明元素之选择更值得借鉴。而日本传承文化和精神的根据地首推皇室,对于皇室的积极作用尚需进一步审视和研究。

 

  最后,希望与诸位与会同仁共勉,共同求索本次会议的主题与习近平主席关于亚洲生命共同体的内涵。当然,除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母体之外,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世界各地的传统文化中也都提倡简约生活与关注生态文明。

 

  【本文系日本法政大学教授王敏赐稿,转载请注明来源】

(责任编辑:马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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